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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坝县边坝镇普玉二村
小黑是客栈老板收养了两年的狗,在我抵达客栈的那天,店里的义工正牵着它在外溜达。我并不认识这位今年新来的义工,但是我一眼认出了小黑。
也就我我报个入住手续的工夫,小黑就跟着义工回到了客栈。底楼和花园都没有属于它的空间,它被一路带到二楼的露台,它的窝在那里。
我认识小黑的时候,它还刚被收留不久,只是一个小狗崽。除了不爱宅家,出门撒欢就很难喊回来,别的倒也算得上讨人欢喜。即便如此,它也没到如今限制“自由”的地步。问起客栈老板,老板说,它爱出门跟牦牛打架,放不得出去。
待到我放下了行李,到二楼上厕所(藏区民居改的客栈,依旧保留着原始结构,若不是老板的改造,上个厕所还得跑去村里的公共厕所),就看见厕所门口的露台上,小黑在那里侧卧着,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。它听到了动静,随即起了身,走了几步到我跟前。它只是歪着头打量,看着多少有些陌生的人,带着陌生的气息,它并不吠叫,只是在摇动尾巴的示好里,退后一步,继续开始的打量。还没等我转身,它就一个箭步冲过我的身前,来到露台隔断的门口,用爪子抓了两下,示意开门跑路。我牵住它脖子上的颈圈,拉它回自己的窝,跟它说好好呆着,它便坐下不动了。
随后向客栈老板问起小黑跟村里牦牛干架的原因,老板说,大概是它小时候总被牦牛欺负,现在就想着干回来。
晚上的村庄都是一片黑魆魆的,远处雪山冰川的反光似乎是这里最大的夜光源了。我又上到二楼,看到黑幕里全黑的小黑,倚着墙,似乎知道没有出门撒欢的可能,也就安静地枕着前爪望着我。雪山之上的夜空,繁星璀璨,银河可见。我走进小黑的旁边,蹲了下来,抚摸了一下它的脑袋。这时候,一颗灿烂的流星划过夜空,一瞬间,小黑惊得坐起,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,经不住吠了一声,看我没什么反应,沉吟片刻,直接开口说道,你看到了吗?我下意识地接茬,什么?小黑继续说,流星,那么亮的一颗流星?我呆住了,嘴里的单词都变成了“什么?怎么?为什么?”小黑吐了一口气,说,你都听到了,那颗流星好亮,走得好远。
小黑看着我的惊愕,继续说道,你说,流星的世界是不是无限大,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我问,那你想去哪里呢?它低下头,沉默了一下,说,我想出去,走过那道门。它看了看二楼的那扇隔断门,继续说,然后出大门,然后,奔跑。
“可是听说你跟外面村里的牦牛可不对付,不然也不会让你住在二楼。”我幽幽的说。
落到它沉默了。
忽然它又抬起头,问我,你认识村里那头叫小花的牦牛吗?就是唯一的那头脑门上有白色旋转花的那头。哦,你认识。那你知道她跟我差不多大吧。本来还有一头小公牛,跟我一样都是全黑的毛,叫做金刚。尽管还有别的牦牛,但我们三个是最好的朋友。那时,我们天天在河边的草地上玩耍。那时候的河水是冰川被春风吹化的水,别提有多甜了。它们告诉我,河边的草像水一样甜。
你们那么好,为什么要干架呢?我好奇地问。
小黑没有回答我,继续叙述道,金刚是我们那群里最强壮的牦牛,它的皮毛亮得就像黑夜里月光染过的风。不过还没到夏天真正来临,金刚就被赶上了一辆卡车,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于是,整个草场,只剩下我和小花。慢慢的,原本金刚在的时候都不曾接近的牦牛们都喜欢靠近小花。我像赶苍蝇一样驱赶着它们,我朝它们吠叫,呲牙,扑打,可牦牛的皮毛太厚了,它们甚至都不躲避,仿佛听不见我的叫喊。它们依旧拼命挤靠着小花。我忙着在它们之间的夹缝里拼命穿梭,好尽量隔出多一点的空间,好让小花喝到最新鲜的水,吃到最嫩的草。
在冬天来临的时候,山上的草场早就被积雪覆盖。我也记不得有多久没有见到小花了。我被“妈妈”带离了高原,带去了她长大的地方。那里的高楼在夜里发出比繁星更加明亮的光;那里的草地上没有牦牛;那里有比冰川下湖泊更加宽广的水面,只是那里的水,不再甘甜,是满口的苦涩。待到又一年春天,我跟着妈妈回到这个村庄,可是在积雪消融新芽萌发的草地上,我没有见到熟悉的小花。我向别的牦牛打听小花,它们说,好像也看到它上了一辆卡车。我跟它们诉说城市里高楼亮出的星光,苦涩的水,坚硬的道路。它们嘲笑我因为不见了小花而疯了。我不再朝它们吠叫,报以直接的扑咬,它们也不再躲闪,报以低头亮出的犄角。于是,连着几日,原来那片快乐的河边草地成了血腥的角斗场。最后,我也失去了独自出门的机会。
小黑把头枕到了我的脚上,问我,我有错吗?我拍拍它的头,可能你只是还太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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