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记
昨天在上集里说起的那两个总价八百块钱的项目,在我“浪作”的行程里,自然不会是孤例,很是凑巧,在过后的没几天,就立刻在行程里复刻了那两个项目,只是过程类似,但结果却是天壤之别。
先说那个单价五百的项目,几乎如前例所发生的一模一样,依旧是我在冗长的堵车车流里穿插,然后听得“膨”的一声。又是在我辗转腾挪间,小摩托的左后边箱擦碰了一辆在车流里等待放行的五菱荣光。看车牌,是一辆川尖,透过没贴膜的车窗,看得出是一家四口。驾驶和副驾驶位上坐着的夫妇应该岁数还不大,三十来岁的模样,带着两个女儿。我再次示意我在边上靠边。待我支要脚撑,回头看,驾驶员已经来到他车的右后侧查看。没有上次事故那般的擦拭,驾驶员只是略略看了看,坐在副驾驶的女主人也从车窗里探出身子,问着男主人:有摸有得事?莫得事就走噻。几乎是同时,他们一起挥起了手,说着,你走吧,莫得事,小心开车哦。这回轮到我在继续着没有意义的呢喃解释,诸如边箱边角都是橡胶塑料做的,没待我说完,他们的车倒已经发动,汇入了滚滚车流。我的“谢谢”,都在他们的车影尾气里消散。
至于之前倒车一次花三百块钱的那个项目,细算起来,在我穿越川藏中线的关键环节——由川入藏那天,我本该是花上一个四位数的。从四川的白玉县金沙乡向西过了金沙江,踏上的就应该算是西藏的土地了。就跟所有的登陆一样,上岸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动作,能够站稳脚跟,并且向纵深发展才是需要着力实现的问题。在进入到西藏的土地之上后,才发现眼前的路况跟一路而来的四川道路质量实在是有天差地别。首先,在过江之后,除了西藏自治区,我并不知晓我所处的地方具体属于哪个行政单位管辖。我所有拥有的只是过江后的一条不知归处的碎石沙子路,我手里的线索也不过是先是去到“菠萝乡”,再去“娘西乡”,最后穿越到达“贡觉县”。就在沿着砂石路行走的开端,我还在朝阳的直射和阴影间寻找轮胎可以较安全通过路线的时候,才行驶过短短十来公里之后,在我感觉可以在一块写着“岩比乡”路牌一下阳光普照的三角岔路平台上沾沾自喜的时候,不出意料地出了意外,我已经走错路了。从此,就开始了当天,我竭力问路的经历,可是这一天行程,除了聚居的几个村庄,在路上邂逅相遇的人类,真的屈指可数,我几乎幻想可以懂得狗语,好让自己可以“汪汪”着向自由奔跑的狗狗们问路。
这天的平均行进速度,即使算上在乡镇间铺装道路上的飙车,也不会超过二十码每小时。在看不见尽头的来回上下山的之字弯碎石沙子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,才是这一天的主旋律。为了把住摩托车龙头,好让车在之字弯回头时不至于别住失速,在这一天,我的肩膀和胳膊几乎就被浇模灌注在握住的龙头之上。从过江的山头到菠萝乡,再到娘西乡,太阳也从初升,过了日上三竿,再到日倾西边。从娘西乡到贡觉县的道路,已经是我苟延残喘里的最后挣扎。小摩托在当天路况里的驾驶难度和体力需求,远远超过了我的自负和天生的乐观。也就是在这一天的午后,在每一次面对砂石路之字弯的上下坡弯角的扭力角逐里,我第一次深深感到自己的底气不足,第一次需要祈求上天赋予运气来帮助混过每一次挑战,第一次在内心产生了动摇……
尽管此行之中的摔车远比自己想的发生时间要早得多,内心也做了多次摔车的打算,不过老实讲,我所估计的摔车原因本应该都是类似第一天摔车那种“时不利兮”的天气路况等客观原因,我从没有想到自己的体力不济成为倒车的原因。
当天的第一次倒车,是由于在转弯时,轮胎行驶进了松软沙地,所以即使倒车,也是异常的温柔。这样的倒车自然是引不起我内心的重视,甚至在我起身,还没开始纠结去寻求帮助还是坐等路人时,就有父子三人骑着两辆摩托,唱着山歌,来到我的车边。这样的扶车经历自然是去丝绸般顺滑的,事实不仅如此,这父子三人还亲自带领我走出之前再三犹豫,来来回回自我质疑二十多公里烂路的“迷魂阵”。当我把特地携带的“上海烟草”特产塞入这队里父亲的口袋时,这位父亲还连连摆手表示拒绝。只是在我用拍立得给另外的兄弟俩留下照片后,这位父亲终于憨憨地笑了。在之前的交流里,他并不说话,都是由汉语更流利一些的大儿子帮忙着翻译传达。这一次他接过印画着他两个儿子的照片时,终于咧着嘴笑着,指着那两兄弟,又拍了拍自己,第一次用汉话说,我的娃娃。
在告别这父子三人之后,我不知道距离贡觉县城还有多少路,我只是靠着下意识选择所面对的岔道口,而我也知道我的体力达到了红色极限。随着体力的告急,当天的第二次倒车,很快就到来了。在一个向上的左转之字弯中,我的前车轮陷进了碎石,别住了方向,立刻失速倒了下来。我又是面对一座巨大的山谷,我的呼喊都需要几秒钟的回声撞击对面的山坡才能回复给自己。在今天的道路上遇见路人,特别是接近傍晚时分,我几乎是不抱希望了,我的潜意识里在想是否有必要在这山谷里露天过夜。忽然,山谷里的牛群里发出“哞哞”声,原本我是不对这样的牛群抱有希望,因为这深山里的牛群大多被牧民采取着几乎散养的方式驯养,并不太会有牧民跟随。在我摔车的地方,满地都是碎石,待我想要找一块可以支持我蹲坐的大一些的石块,却是一件难事。我只得站在悬崖边上,继续吹着山风,呼吸着略带牦牛粑粑味的空气。
也就在这时候,我发觉在我对面的山坡上,有一个肉眼解析到极点的像素,似乎不是吃草的牛羊,而是一个人。我立刻挥手呼喊起来,“老乡,帮帮忙……”在几乎有一个世纪般漫长的沉寂之后,对面传来了回应,我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,但我确认了对方是人,我再次呼喊“老乡,帮帮忙……”直到看着那个极限像素沿着山谷的等高线向着我慢慢移动。我站在路边的悬崖口,不敢随意移动半分,直到这点像素慢慢变大,变形象。他其实走得远比我想的要快,在这片没有路的碎石山坡上,唯有他们可以快步如飞。等到这位老乡来到我的面前,细细端详下来,明显他已经不再年轻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他到我边上之后,首先但不是急着问清楚情况,或者着手扶车。他先把一路带来的手里捏住的一株植物递到我手里。这个举动让我实在是有些哭笑不得。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植物,凭借我仅有的浅薄高原植物知识也知道,这似乎是一株雪莲,确切地说是“水母雪莲”,俗名“雪兔子”。这时候来不及打理倒在地上的摩托,在我脑中顽强牢固的法律高强开始敲起了警钟。我不确定我拿住这支雪莲“刑不刑”,但我相信待我进城被有关部门检查到的话,他们一定不会相信是老乡送我的。在我大脑里还在持续风暴时,这位老人倒开始尝试徒手扶起车来。我赶忙抛弃脑子里沉重的涉法问题,先开始用体力解决眼前问题。两个人的力量扶起小摩托本不是难事,可是要把小摩托行驶出乱石“陷阱”,实在需要几分技术和运气。车轮明显被石块别住了去路,往常的启动小油门不再起作用。我努力地寻找油门和离合之间跨越阻拦的平衡,很遗憾,在稍稍启动之后,没出十来米在下一个之字弯回转口,我再一次倒下了。这一次爬起来时,我甚至有点庆幸,幸亏没跑多远,老乡还没走。老乡手里还拿着我刚拍下的拍立得,拍立得照片上,才显影显个模糊,就看到我再次倒下。他急忙跑上坡,嘴里喊着:“你好好骑嘛”。我多少有点苦笑不得,他没看出来当前我更依靠运气而不是技术和体力驾驭小摩托。幸好,此地的第二次启动比上一次顺利许多,让我可以顺利地听完老人说再见。也是在拐过一个山坡看不见他之后,我才把老人赠送的雪莲重新埋进了山坡土壤。
至于当天的第四次倒车,就效果来说,应该是比之前要严重,那是一个向右下坡的之字弯,惯性带着速度,让我摔得比之前远一些,腿上也随之多了些“纪念”。不过等到这个时候,我早已不是怀疑自己的技术和运气,我知道在老天爷的面前,我只是一粒微尘,对于老天的玩笑,我最好的回应也是跟着笑笑。好在这一次老天安排的牧民比上次的老人更近一些,数量也多一个,我没有丢更多的人,几乎例行般的交流几句,表达感谢,拍照留念等几个流程之后,我也将本次最后的摔车就在了这片当地牧民的虫草牧场之上。
除了要感谢那么多真正出力帮助我的人,当然还有更多在精神上鼓舞我的人。在回程路上,几乎每天可以邂逅一队老人摩旅团,他们骑着型号各异的摩托,穿着厚重的日常雨衣,行驶在梦想的路上。较之上次我骑行318,我逐渐从被超车,成为超车的人,可这一队老年摩旅,特别是载着老伴的那些夫妻车,不知不觉在我心里种下了新的梦想。
当然,需要感谢的远不止提及的这些,同样的,所有始终关注的你们,也是我坚实的力量源泉。
还有,一定要对那些阅读我经历的少年们说,不用羡慕,你们将来一定会有自己的路。如今你们所有的努力,都是在夯实自己道路的基础。努力时或许孤独,那是因为你们在创造自己的世界,上帝创造世界时,也只是一个人。